东风还没来得及将春天带回,一场稀稀拉拉的小雨裹挟着欲走还留的冷空气就把人锁在了倒春寒的冬日,一个不留神仿佛走入了三体星的乱纪元,才刚刚要暖一些便是冷得流鼻涕的阴天。脑子里还是夏天的时候皇马夺得的第14冠,年尾的时候梅西在卡塔尔加冕,皮克在诺坎普有些狼狈地退场。日子悠悠向前,正在地铁里挤着,突然手机又推送,贝尔踢完了作为足球运动员的最后一场比赛。昏沉沉的脑子嗡得一下清醒,下意识地就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心里惆怅着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这样一个漫长的冬日。

然后是单调的重复的格子间里,伴着心底的寒意和麻木追逐自己的生活。突然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卡西利亚斯呛声皮克。”没来由觉得很滑稽,甚至没有点开这条新闻的意愿。可转念一想,已经是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你的消息了?数一数日子,你宣布退役已经两年有余。上一次出现在媒体上,还是和普约尔那次滑稽的社交媒体闹剧。

想起你离开伯纳乌的发布会上,空气燥热,来者寥寥,双手掩面,眸中水汽婆娑。一封长信,25年白衣生涯便终结了:“9岁时第一次穿上皇马的队服,如今我梦想照进现实。但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一个皇马人了。”北纬四十一度,杜罗河口,自此一别,绿茵江湖中再难觅你的消息。

想到2014年,起初是在光明球场,皇马拥趸翘首以盼的第十冠。拉莫斯92分48秒的头球杀死了西蒙尼却挽救了低级失误的你。然后是在巴西,范佩西惊为天人的头球让你成为背景,也宣告了那个四年三冠的斗牛士王朝在郁金香最后一次盛开的背景下轰然倒塌。想起到穆里尼奥末年的皇马,你身着白衣以来第一次被冲到风口浪尖,第一次,伯纳乌的死忠口里充满了对你的咒骂和抱怨。想起阿韦罗亚的那一脚,弗洛伦蒂诺的无动于衷,往昔你所守护的白衣盛世的光景,仿若被许多人抛在了脑后。媒体从那时候第一次认真讨论起卡西利亚斯无法择一城终老的可能。

想起那一年的欧洲之巅,西班牙四球屠杀意大利。那时候皮尔洛的脸特别苍老,巴洛特利身上似乎有无限可能。而你,则以队长的身份宣告西班牙足球的难以撼动;想起南非,呜呜祖拉的背景里,你封出罗本的单刀带着西班牙登基,tiki-taka的巅峰与传控足球的极致影响了整个足坛。想起2008,阿拉贡内斯狠心丢掉劳尔却让西班牙首触皇座。彼时正在封神的你和已经封神的布冯在门线上神交,十二码线上依次单挑西班牙笑到最后,世界纷纷扰扰地议论着那是世界第一门神的权杖交接。可一晃多少年过去,布冯未曾离开绿茵场,而你,在布冯笑傲亚平宁的时候已经在波尔图成为了替补门将。

本要在伯纳乌替代你的德赫亚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传真机还留守在老特拉福德,穆里尼奥在红魔的那些日子也并不好过许多。纳瓦斯和库尔图瓦先后拥有了伯纳乌的拥趸:其貌不扬的凯洛尔,在12和13冠后拥有了自己的赞歌;14冠后的库尔图瓦则已然两级反转,成为白衣军团后防线上最令人放心的一环——人声鼎沸的伯纳乌,很久没有听到过卡西利亚斯的名字。

临走的时候,你在自己的脸书上传视频,点进去全都是被时光剪碎的白色岁月。辉煌与沉沦,起伏与稳定。耶罗劳尔莫伦特斯,雷东多马克莱莱西多夫,罗本古蒂斯内德,“七星连珠”与“银河二期”,齐祖的“天外飞仙”与C罗的“飞离地球表面”,白云苍狗,新人笑旧人哭。

见证过太多,拥有过太多,也失去过太多。挑剔的伯纳乌向来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但你在自己想要捍卫的门前,一站就是许多年。伯纳乌的荣誉室里至今陈列着属于你的两只金手套,第8、9、10个大耳朵杯上镌刻着无法磨灭的你的名字。

也是曾被山呼海啸着簇拥过的男人,拥着世界的巅峰入梦。白衣胜雪的年代,平地高楼大宴宾客。偏居城北的训练基地和拉法布里卡,市中心的伯纳乌,一条直线贯穿下去的丰收女神广场到市政厅,伴着不绝如缕的赞歌,十数年、数十年来往复了一遍又一遍。如果决心不从旧梦中挣脱,又怎会轻易舍弃往日如欢。

后来的故事就像石沉大海。波尔图到马德里区区421公里,可无形中像是有屏障横亘在你和人群的视野之间。这一方热闹如斯,曾经的队友带着曾经的自己的队伍蝉联欧冠重夺西甲,另一边却沉默地连电波都无迹可寻。

日子老旧得像是邦芬的教堂或者坎帕尼扬的火车站,滨河平原的醇酒甚至能把岁月无限拉长。隔壁的舞台上江山更迭沧海桑田,错过一秒就令人彷徨失措,可僧侣塔旁的浮云悠悠,巨龙球场的名号已经许久没能听见。

在某一天恍然发现,葡超黑店递交的比赛大名单,首发门将已经找寻不到伊克尔的名字。怅然若失地望向替补席,安静地坐在那几乎不像个中年人。离开皇马不过几年,时光明明那么短暂,却足够把曾经屹立在神坛的人慢慢撕扯。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一切都可以缓缓重建。可是你可是骄傲的卡西利亚斯啊。

这些年跟旧日的那些英雄们不断地告别,每一次都要让人从刻骨铭心的成长记忆中挣扎出来。泛黄的相册翻看了一次又一次,珍藏的视频点击了一遍又一遍。可终于意识到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思绪收回来,就连自己都没发觉,原本以为对这些都麻木掉了,可还是没能够抑制住牢牢隐匿在心底的对你,对他们的思念。

日子陡然回到那个下午,1997年的某一天,正在cañaveral de móstoles高中上课的少年卡西,被海因克斯从教室里拉上飞机。然后是圣马梅斯,再然后是麦克马纳曼进球的99-00欧冠决赛……时间是多么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尚未来得及把这温馨的一切追忆,就推搡着拉扯着,一转眼你已经静悄悄地老去。

那日的新闻令人讶异,一贯如天神的你倒下得那么猝不及防。抢救的短暂时刻,仿若我大浪淘沙的回忆里漏过的一拍心跳,好在,一切都安然无恙。

而后你回到了家,和走的那天一样,西装革履。我看着你回归皇马的新闻,在工位上有些情绪拉扯的哽咽: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的这一天,你和你所代表的这家俱乐部,时隔多年依旧美妙和谐。

我已经听不到现场DJ充满激情地嘶吼出“1号,圣·伊戈尔·卡西利亚斯”,但至少,我仍在你和皮克的唇枪舌剑中,听见了你捍卫皇马的,强劲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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